
皮膚上的“繡花”
凌晨三點,16床的呼鈴聲響起。走進病房,李阿公正用纏著紗布的手艱難地夠水杯,手臂上是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紅斑和水皰——這是他因靶向藥引發(fā)重癥藥疹的第七天。
“阿妹,我是不是要爛掉了?”他聲音沙啞,眼神里滿是恐懼。在皮膚科病房,這樣的夜晚并不少見。在這里工作幾年里每次面對重癥藥疹患者,那種如履薄冰的感覺從未減輕。
我們的工作是從“數(shù)皰”開始的。每天早上查房,我們和醫(yī)生要仔細記錄患者身上水皰的數(shù)量、大小,像在皮膚上做一場艱難的“人口普查”。李阿公入院時全身超過30%的皮膚受累,口腔黏膜也潰爛得厲害,喝水都像受刑。
在皮膚科三分治療,七分護理,這話一點不假。我們每天要給患者做兩次大換藥,每次都要花一個多小時。生理鹽水清洗、消毒、涂抹藥膏、蓋上無菌敷料……每個動作都得輕得不能再輕。李阿公背上的皮膚薄得像濕透的紙巾,棉簽稍用力就可能撕下一塊皮。
最麻煩的是預防感染。破損的皮膚就像敞開的門,什么細菌都往里鉆。我們得時刻盯著體溫變化,觀察分泌物性狀,病房空氣循環(huán)機消毒已是常規(guī)。
但比護理皮膚更難的,是護理人心。李阿公剛來時脾氣很暴躁,不肯吃飯,不肯換藥。有天我給他做治療,他忽然問:“護士,我會不會好不了?”我停下手中的工作,輕輕掀開他手臂的敷料一角:“你看,這里的紅斑比昨天淡了,水皰也小了些?!彼⒅戳藭海榫w平靜了很多。
第三天,李阿公開始退燒;第七天,水皰開始吸收;第十三天,他能自己坐起來吃一碗粉湯了。出院那天,他手臂上還留著色素沉著的痕跡,但他笑著指給我看:“像不像海南地圖?”
交班時,新來的實習生問我:“老師,皮膚科護士是不是就是涂涂藥膏?”我告訴她,她很快就會知道,我們是在人體最大的器官上“繡花”的人,一針一線都不能錯。而每一處愈合的皮膚下面,都是一個重新獲得尊嚴的人。
夜班又要開始了。我檢查了一遍搶救車確認其處于完好備用狀態(tài)--這是我們應對過敏性休克的“武器”。窗外,??谝雇淼目諝鉂駶櫠逅?,而病房里,又一場關(guān)于皮膚與生命的守護正在繼續(xù)。